小說接龍:關於彌生年間的青銅昔話

    這周是奇幻社小說接龍開始的第一周,嘔心瀝血寫了一個禮拜的文,為了榨乾剩餘價值,決定讓它變成這周的主題,並指定芭樂下一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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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周我在聽是幽霊みたい,同樣是適合晚上的歌曲。

    但關於本文的指定曲,肯定還得是過去推過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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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彌生時代開始出現的青銅器,其技術與原料皆來自朝鮮半島與中國。對當時的日本而言,青銅器是外來的高科技,也是權力的象徵。」

(郭珮君,2025,東亞文化交流史)



公元二年末,午時方前。

萬民齊聚,是卑彌呼女王的登基大典。

神官以高亢的聲音道:「對海國,其官卑狗,到 ——」「伊都國,其官爾支,到——」「不彌國,其官多模,到 ——」唱名持續了半晌,只見這些大官,雖貴為一國之首,經連年戰爭,臉上早已無昔日光彩,更無須提及在宮外朝拜的布衣百姓。像這樣聚集在這裡,大概早已用盡他們的氣力。

「感謝諸君不遠千里而來,能聚集在這裡,肯定是上天的旨意!」卑彌呼張開雙臂,登上高台,以一個燦爛到有些過曝的笑容高聲說著。在數月前平定倭國大亂,今天能像這樣登基,說是天選之人,或許還真的不為過。

但每當她離王位更近一步,她彷彿就愈發不像我記憶中的姐姐。

「午時已到——」神官以有些乾澀的聲音高喊,卑彌呼舉起手中的銅鏡,邊緣橫截面呈三角形的青銅鏡,正面光滑的可以反光,背面雕有中國神仙、神獸等紋樣。正午的陽光灑落在白煙繚繞的主祭殿,霎時,金光乍現,神獸紋自祭壇的煙霧中浮現,飄飄然在九尺之上,沒有人能搆的著的空中。「此乃天照——」神官的聲調變得更加高亢,看到這幅景象的平民們紛紛跪下,顫抖著,彷彿見到了現人神的誕生。眾國首們雖沒當即跪下,但也面露驚愕。

「我願受天命,了結萬國之爭,現在,萬國之首齊聚於此,將臣服於邪馬臺,臣服於我!」卑彌呼在霧中與神官的聲音共振,明明震耳欲聾,卻又像是在耳邊低語。

噹噹—噹噹噹——

廣場四周傳來銳利的金屬敲擊聲,隨即,數列士兵手持銅鉾 ,魚貫而進。個個豎立的武具,在正午的烈陽下閃耀金色的光芒,螫的人睜不開眼。等再次張目,士兵昂首列隊於每個走道,眾國首已然跪下,俯首在地。

空氣燥熱,炙陽灼燒著皮膚,汗珠從額頭冒出。光線的反射過於強烈,我看不清高台之上,姐姐此時面露什麼樣的表情。


──那肯定是不是我認識的表情。

啪。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什麼什麼?展現了神蹟,那些鄉下來的大叔們也就終於願意承認我就是天照大神,結束戰爭,皆大歡喜,皆大歡喜。」

待至典禮結束,能與姐姐說上話,已將近戌時。烈陽、高亢的唱名與漫天煙霧已被關在門外,昏黃的燭光沉在空氣無法流動的房間。或許,能像這樣在同一張桌子前說話的機會,未來也不多了。明明已經卸下了典禮的華服,用著我所熟悉的平語說著、笑著,卻依然像是戴著一層能面,而萬媚面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慄。

儘管如此,還是有非問不可的事情。

「那面鏡子,是那的東西吧?用那種東西裝神弄鬼,是想要嚇唬誰呢?」

「真的嗎?正好在吉時的瞬間,從天而降的神諭,除了上天的旨意,還有其他東西嗎?」

「……工匠在鑄造這面鏡子時,背面的銘文冷卻收縮不均勻,導致鏡面產生了肉眼看不見的微小凹凸。只要正午的陽光經過特定的角度,產生透鏡效應,光線就會把背面的圖案投射在祭壇煙霧上。 」

說到底,鬼道也好天照也好,根本就不存在吧。每當她用著神官的語言,聲音、表情就變得愈發陌生,不是巫鬼,更不是大神,而是名叫「卑彌呼」的某個邪惡。

「正解。不愧是我聰明的弟弟。」卑彌呼拍了拍手,卻收起了笑容。泥眼透出的餘光,注視著前方。

「但在百姓跪下的瞬間,這樣的科學,已經無所謂了。在這個典禮,只有我成為了天照大神這個事實,而也只有這個事實,才能讓相互鬥爭的人民,相信這個神話,相信我。」

「這就是你欺騙他們的理由嗎?為了讓人民跪下」看著卑彌呼背後的銅鏡,兩側衛兵手上的銅鉾 ,斟酌著:「你就這麼想成為神嗎?」

「不,不。搞錯了呢,我親愛的弟弟」,卑彌呼輕搖左手,止住了衛兵的躁動,搖了銅鈴,讓人帶衛兵離開房間。

「我對成為神一點興趣也沒有。」

「那又是為了——」

「同時,百姓也對真相,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們只在意吃飽,在意頭顱保不保的下。倭國大亂幾十年,各部落為了爭奪沃壤互相屠殺,把彼此的肚腸扯出來肥田。我用神蹟讓他們相信,這片土地是神賜予邪馬臺的,服從我,所有人都是神之子,他們才放下武器去耕作。僅僅是跪下就能不用打仗,你覺得他們在意真相嗎?這也正好,你知道嗎?像你這樣能夠看出真相的人,是真金打造的,是負責領導眾人的;而願意跪下的百姓,是銅製的,銅也很好,可以造農具,可以造武器,但他們不需要知道真正的金是什麼顏色。這個謊言,就是黏合這個國家的泥土。 拆穿它,我們會再次回到地獄。」

燭光照映卑彌呼的影子,在牆上如煙般移動。窗外的夜沒有一朵浮雲,卻仍不能見一點月光。

「……這就是你的鬼道嗎?把人民當成羊畜,用謊言餵養,期待他們溫順的耕作。太小看人了吧!我也不是什麼聖賢,連我都能看穿的把戲,你怎麼期待能夠騙過所有人?在主祭殿前的大官們,想必十之八九,都對此嗤之以鼻吧。」

「又一次正解。真不愧是我聰明的弟弟。」卑彌呼再次拍了手,三聲,伊聲耆從屏風後進入了房內。卑彌呼的心腹,官任大夫,前往魏國的派遣使之首,這次能取得青銅器,怕是來自他的策畫。「跟他說明一下吧,伊聲耆,我請你做了什麼。」

「是。卑彌呼大人吩咐,若是殿內有人見了神諭仍不跪下,就讓士兵們帶著銅鉾,進入主祭殿。」

「哈!口口聲聲說著要結束戰爭,卻又想在主祭殿前動武嗎?」

「不,卑彌呼大人特別吩咐,入殿只帶祭器,不帶兵器。怕是陽光太強,親王看錯了些。」

我總是看不慣伊聲耆。唯唯諾諾,像是個忠誠的老臣,卻又用著最冷靜的態度,做著一切骯髒的手段。手裡的令牌帶著鏽跡,不髒了自己的手。菊池彥還在朝上時,他還不敢如此氣焰囂張。不,真要說的話,從菊池彥離開吉野里開始,一切都變了調,先王崩殂、部落叛變、投靠魏國……事到如今,伊聲耆居然已經可以站在距離王位幾尺之遙的地方。

因此,要在這裡,確切的,讓他離開吉里。

「確實,殿內的神官和御前衛兵,拿的是祭器。但,殿前那些湧出的士兵呢?祭庫登錄的銅鉾,共百餘把,殿內儀式用去了大半,而被你派去的士兵少說有五百餘人,你說他們全拿的是祭器?」

「不,畢竟不是殿內,所以……」

「這樣啊,所以你就藉著陛下的名義,讓手持武器的士兵包圍眾國大官所在的殿前阿。是想在登基大典上做什麼呢?」

「不,這是卑彌呼大人的……」

「別開脫了,堂堂大夫,竟還想脫罪給陛下!大官們見如今是見到武器才跪下,是屈於暴力,不是你那騙人的神話!千里迢迢召集他們,卻在儀式的場合動武,他們回到國內,定會蓄積兵力,你做為直面外務的大夫,不可能不知——」

「大正解!真不愧你啊!」卑彌呼笑出聲,嘴角隨之彎曲,拍著手,啪、啪、啪,如同桶胴太鼓的鼓點。衛兵再次步入房間,手上捧著深褐色的木盒。

「你也不要太刁難伊聲耆了,他真的是聽我的命令行事呀。」

卑彌呼換回了萬媚面,不,或許更像山佬。在忽明忽暗的燭火下,明時顯得笑靨滿面,暗處卻如狐狸詭笑。

「他們投降?那是真的。他們是對武力而臣服?那也是真的。他們回國後會因受辱而叛變?不,他們做不到的。」卑彌呼輕搖右手,衛兵們將手上的木盒一齊打開。霎時間,房內蹦出譨稠的鐵銹味,盒子內黑壓壓的,佈滿髮絲……

是卑狗。

是爾支。

是多模。

數十個木盒排列在桌上,唯一的共同點是都沒有生息。

噁心感衝上咽喉,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才能勉強避免直接在房內吐出的醜態。在大亂期間不是沒有見過屍體,但卻因此最為清楚,這樣的面孔,

是以極深的怨恨死亡的猙獰。

「用不著擔心叛變,我親愛的弟弟。武力使人恐懼,但恐懼的精妙之處在於,沒有人會願意當第一個,撲上刀尖的人。早上沒有及時跪下的,我接受他的投降,他的士兵放下武器,我們結束了戰爭。現在,他可以是水土不服死的,或是在回程中溺死的,無所謂。接下來,將屬地拆分成三個部分,重令大官,由吉野里出身的一大率巡視,如此一來,就是永久的和平了。如果你希望的話,我也可以讓你領一塊地,但我更想讓你留在這裡呀,我親愛的弟弟。」說著至今的構想,以及未來的瓜分,卑彌呼保持著笑容,使得那個極度平靜,彷彿理所當然的聲音好像是從另一張臉說出的。

我從頭到尾就搞錯了。不是伊聲耆蠱惑了姐姐,而是卑呼本來就是這樣一個人,我記憶中的那個人,才是牆上的幻影。

列隊的衛兵,銅鉾已非早上那般閃耀的金,染上了一層暗紅色的鏽。

我已無法分辨,她的神諭、她的承諾,她嘴裡的每一個字,究竟哪一部分是真實,又有多少對我的謊言。

「親愛的弟弟」在此時只顯得刺耳,心中好像有什麼,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

飛蛾的翅膀被燭火燃起,啪搭啪搭的在空中,流著血,飛舞。

……唯一知道的是,不能讓這個人掌權,那樣的邪馬臺,將會沉浸在恐懼與暴力之中,因此,現在要做的是——


子時將近,在宮殿迴廊。

「……就讓他這麼回去真的好嗎?卑彌呼大人。臣以為知道了秘密,又不同意計畫的人,應該早點除去,以免留下後患。」

「他太天真了。不依靠謊言,又摒棄力量與權謀,那他到底想依靠些甚麼呢。」

「但您看起來,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呢。」

「哎呀,你居然已經可以讀懂我的表情了嗎?」

「畢竟在您身邊這麼多年了,所以說,還是應該盡早……」

「不許你再提這件事。」

「是。……好久沒看到您這麼嚴肅的表情了。」

「呀,讓他去折騰吧,看他能帶回甚麼答案——」「或者,撞的頭破血流之後,跪著回到我的祭壇,到時候可要想想,怎麼樣圈養他才好呀,我親愛的弟弟。」

卑彌呼的笑聲迴盪在廊下。

房內本該光可鑑人的銅鏡,現已佈滿裂痕。衛兵們忙上忙下的,換上下一組三角縁神獣鏡,若此時從的祭庫大門中窺視,肯定會驚訝於其中存放的,遠超紀錄數量的青銅器。


菊池彥,官拜伊支馬,傳說與先王另有私交。在大亂之前掌理國都大事,但先王臥病之際,卑彌呼府建言使魏,朝廷震盪,是為使魏之爭。政爭後,眾多舊府機要或遣散,或離去,菊池彥亦在其之列。多年後卑彌呼曾感嘆,若菊池彥當時仍在朝,或許倭國大亂從一開始就不會發生。從那之後,菊池彥消失在世人眼中,有人說他隱居在熊野;有傳言他已死於戰亂;亦有謠言指認他早已投奔狗奴國。

「來的比預想中的晚呢。」

「我想我應該沒有提過,我會實際造訪您的居所吧?」

「這種事情,老身看就知道了——不,還是有些算錯的地方啊,還以為你在那傢伙清算舊派的時候,就會離開了呢。」

「……我還是不如老師有決斷阿。」

相比記憶中更加的滄桑,面孔經過風霜打磨,若未在老師離去後持續保持書信往來,大概很難相信眼前的老人,就是當年雷厲風行的伊支馬。

唯一未曾變動的,是那眼底深處,彷彿備長炭的蘊火,持續燃燒的光芒。

「殿下,您足夠聰明,可以看穿卑彌呼的手段,但是啊,您也太過乾淨了——您的那種正義,在邪馬臺的泥沼裡,就是無藥可救的單純。 」

菊池彥手持茶筅,茶碗間冒出無數細小的氣泡。

說到底,我能夠持續在卑彌呼掌權後繼續在邪馬臺做事,甚至一定程度周旋於卑彌呼與伊聲耆,還是多虧老師在暗中出謀劃策。自己不知道已經是第幾次,需要借重老師的智慧。

「我已經不能被稱為殿下了,老師。」

深呼吸,吞一口口水,稽首,身體仍不禁微微顫抖。每次即將面對老師提問,都有一股無形的壓力,就算已經不是當年的朝堂院內,那樣的迫力依然籠罩在整個茶間。

「這次當面請求老師,不瞞您說,就是想找到能夠對抗卑彌呼的方法。」

沸水的蒸氣試圖衝破著圍爐裏上的茶壺,鐵蓋發出啪搭啪搭的聲響。

菊池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緩慢的,將茶具置於一旁。

「就算老身現在已不為官,你可知道你這發言的意思?」

「是。」

目光如炬,在沉默的數秒間,灼燒著後頸的皮膚。

「你可知道,對於一個不想招惹殺生之禍而下野的前朝臣子,見到一個聲稱要叛國,卻已無任何實權的親王,最好的做法是?」

「殺之,不留遺患。」

面對地板,無法看到老師的神情。手心被打了無數次的刺痛,彷彿現在依然紅熱灼燒。

「那麼,你就這麼相信老身,不像老奸巨猾的伊聲耆,更不像你至今沒看透的姊姊,會念在舊交情,放你一命?你就不會懷疑,在這數年的戰亂世道,我已叛國入狗奴,準備提著你的人頭任下一個大官?」

炭火因高溫迸裂,竄出無數火星。

茶室內的二人,沒有移動一釐米。

「……以下皆是學生的臆測,若有冒犯老師,願以身謝罪。」

「說說看。」

「若老師真的隱居在野,就不會與學生暗中保持聯繫,甚至出謀劃策。」

老師伸手,將翻騰的壺蓋壓住,這題看來算答對了。

「而雖有傳言老師出入狗奴國,但依老師的條件與手段,根本不須待到現在,在先王病逝,卑彌呼權力尚未穩固的時機,大可挾邪馬臺的政治、軍事要情,透過狗奴國的兵力,一舉攻破。」

「有趣的猜測,那我既不是隱居,也不是叛國,又怎麼在此處幫你沏茶?」

「在等待時機。」

「哦?」

「學生所見,老師在等待的有三。其一,要等待狗奴國的機運。邪馬臺政爭之時,正是狗奴國國勢上升的起頭。但現在不同,國王年事已高,而本該總理國事的大官,卻已在卑彌呼的登基大典被殺,現在正是空虛之時。」

「其二,要蓄積力量。就算帶著邪馬臺的資訊,兩手一空的也無法逼迫卑彌呼禪讓。為此需要布下眼線、招兵買馬,尋找盟友。」

停頓,接下來就是最為猜測的部分了。倘若脫靶,就真的要身首異處了。

「其三,在等待我。叛變就算成功,亦難被天命眷顧,被史書所認,所以要等待一個名正言順的時機。老師既然預期我遲早與卑彌呼不合,那倘若我有心取而代之,那我能夠帶來國內的情報,而長年依靠老師的我,定會尋求老師的意見。最重要的是,我能夠帶來名分——因為看不慣視生命於草芥、視承諾於無物的邪惡,決定發難的王子復仇。」

中了。儘管沒有任何聲響,亦看不見老師的表情,但可以確信——

老師笑了。

「雖不中,不遠矣。」

一碗茶被推到了面前,緊繃的空氣一瞬間緩和。

老師的面孔,又回到了那個隨處可見,慈祥的老者。

「那我就來回答你第一個問題吧。要與卑彌呼分庭抗禮,必須取得青銅器,甚至名為『鐵器』的技術。」

「這是為何?複製卑彌呼的神話,也難以取信於民啊。」

「『節用,節葬,非樂』。」

「墨子。」

「正是。銅鉾既是祭器,也是兵器。金屬器作為此時的技術結晶,亦沒有只為神話所用的道理。卑彌呼選擇以神話愚弄人民、將青銅器深鎖祭庫,只會讓知識凝固,如同一攤死水,再無法燃起新的火花。我們必須反其道而行,取得青銅技術,大為推廣之,讓農民有銅鋤可以耕田、讓能拿銅鉾的不只國王身邊的禁衛軍。」

「但青銅器只為中原所有,而卑彌呼又與魏國親好,壟斷青銅器,這又和如?」

「有二。其一,東漢末年分三國,即使魏國已收邪馬臺於臣屬,東方有吳,更西方甚至可入蜀,這些國家都握有金屬技術。再不濟,樂浪郡、玄菟郡等漢四郡,甚至高句麗,戰亂下早已脫離中原的管轄,亦可為我等所用。其二,邪馬臺往返中原的吏使團中,亦有工匠隨行,這些工匠,或多或少都掌握一定的技術。」

「就算取得技術,又該如何與手握大軍的邪馬臺對抗?在登基大典中,眾國不是臣服為屬國,就是被殺而代之。」

「『法者、術者、勢者』。」

「韓非子。」

「韓非所言『抱法處勢則治,背法去勢則亂 』,法、術、勢,三者不可偏廢。如今卑彌呼以勢要脅,卻因而背信,長久下來,臣下將因恐懼,就算不敢於背叛,也會為了狡活而欺瞞。如是,主政者必將被下所蒙蔽,看不見人民真正的處境。而不被允許使用青銅器的人民,看見我們所推行的技術與教育,定會投靠於此,或也無法阻擋我們。」

老師手持蒲扇,輕輕一揮,原已成餘燼的星火點燃新炭,化為熊熊烈焰。

「接下來就是你搞錯的一點了,唯一一點,既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稚嫩未脫之處。老身的計畫,從一開始,就不是逼迫卑彌呼禪讓。如你所探知的消息,老身確實在狗奴國佈下了許多眼線,現在狗奴的朝廷中,已有可以接應的力量,而這群崇尚力量的野獸,甚至沒有發現自己的腳底下,就是卑彌呼心繫已久的礦脈。帶著你的身分與消息,以及金屬器的技術,架空卑彌弓呼,是可成的險計。」

「我?」空洞的望著眼前的老者,這哪是慈眉善目,是雄心未熄的野心家。

「要拯救所有人,是無端而過分單純的神話。此行一出,必又是重啟戰端,經歷大亂的百姓,再次生靈塗炭。老身給你的建議,是看清這個世道。生命誠可貴,但有其厚重之分;權謀欺人,但不識罠只會遍體鱗傷。我要你成為狗古智卑狗,我們要用青銅與鋼鐵技術,武裝那些不信神的野蠻人;用兵法和律法,把他們鍛造成一柄堂堂正正的重器。 當這柄武具砸向邪馬臺時,卑彌呼就會知道,她用泥土和謊言堆砌起來的神壇,在凡人的鋼鐵面前,到底有多脆弱。唯有此,才能結束這個時代。」

紅色的火光,照的茶室如歷腥風血雨。

不知何時,老師手中拿的已不再是茶具,而是一把沉重的直刃鐵刀。

沒有青銅器那種招搖的閃耀光芒,這把漢式鐵刃,黑得像不透光的深淵。刀身隱隱泛著鍛造時留下的層層折疊紋路。在這個還在用石器與銅鉾撕咬的島嶼上,純粹的鋼鐵,冷冽得讓人皮膚刺痛。 

「這是我託人從半島取得的鐵刀,現在還無法大量生產,因此只有這一把。你以流亡親王之姿去狗奴國,卑彌弓呼絕不會信任,這把鐵刀,是你力量的籌碼,也是你的護身符。務必讓他相信我們已經取得了金屬器技術,與此同時,老身會盡全力找尋工匠,奪取技術。屆時,就能名正言順地掌握狗奴國,成為真正的狗古智卑狗,打敗卑彌呼。 」

──那是兩條在黑夜中背道而馳的軌跡。

在南方的山徑中,王子撕下了邪馬臺的白絹,將那柄黑色的鐵刃,插入腰間環帶,孤身走向了狗奴國綿延百里的野營篝火。他要在群狼的利齒咬碎他之前,奪下這頭野獸的韁繩。

浪花打在船身,形成隱微的海波。菊池彥撲滅了船上的燈火,懷中揣著異國的地圖,隱入了無月之夜的對馬海峽。他要在女王的神光照不到的陰影裡,為這個島嶼點燃第一座反叛的冶煉爐火。

月色蕭蕭,歷史的齒輪在不為人所見之處,悄然轉動──


第一卷附錄:關於彌生年間的神話、考古,與歷史


這個部分來自作者在準備資料時的筆記,希望能增加一些閱讀上的趣味,或是對日本古代史的複習(?) 其他要接手的棒次歡迎參觀,說不定能找到一些靈感。


  1. 關於青銅器

我們現在看到的青銅器,大多是青綠色或黑褐色,但這其實是數千年氧化與化學反應的結果(銅綠)。最原本的青銅器,其實是金色的,也因此青銅祭器才又被叫做「吉金」。詳見:朱子毓,2021,古人眼中的青銅器,是什麼顏色?

商晚期《亞禽父乙尊》。上古王朝的飲酒器具,其胸腹部有獸面紋及龍首鳳身紋。〈亞禽父乙尊〉剛製作的外表不會是博物館中的青綠鏽色(圖右),而是金亮色澤(圖左)。(© 國立故宮博物院) 


  1. 關於銅鏡的透光鏡效應(卑彌呼的魔鏡)

主角在文中拆穿的神蹟,在現代科學中被稱為「魔鏡效應」。當陽光以特定角度照射銅鏡反光時,因鏡面微小的冷卻收縮不均,確實能將背面的神獸紋樣投影於煙霧或牆面上(歷史學家也推測這樣的反射被用作祭祀或權力展示)。

京都國立博物館曾透過模型重建東之宮古墳出土的同款銅鏡,證實了此一物理投影現象。蠻有趣的,推薦大家看看: 卑弥呼の鏡は魔鏡 3Dレプリカ実験で文様浮かぶ

三角縁神獣鏡 。古墳時代・4世紀 。静岡県菊川市 上平川大塚古墳出土 。青銅製 。直径23.2 。收藏於東京国立博物館。


  1. 關於邪馬臺國與狗奴國

其實這部分中文的wiki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推薦看看邪馬臺國卑彌呼狗奴國 這幾個分頁,應該是這份附錄裡面最重要的引用,對寫後續劇情應該會很有幫助),這邊就僅做一些補充。
兩國的博弈是日本彌生時代末期地緣政治的核心。根據《三國志·魏書·東夷傳》(即《魏志倭人傳》)記載,兩國長年處於戰爭狀態。文獻紀載卑彌呼派遣大夫(邪馬臺國中負責外交的官職)伊聲耆等人出使魏國,獲賜「親魏倭王」金印與「銅鏡百枚」。 有一說是女王負責宗教祭儀,男王負責軍事;亦有說法是卑彌呼沒有夫婿,有弟弟輔佐治理國家。 另外,文獻紀載狗奴國「其官有狗古智卑狗,不屬女王。」在歷史考據中,狗奴國的國王名為卑彌弓呼,「狗古智卑狗」是狗奴國掌握軍政實權的官職名。有趣的是,部分歷史考據學家認為,「狗古智卑狗」應該寫作「菊池彥」。就連邪馬臺國最後的結局、是不是未來的大和政權,也有很多種說法,這部分就留給後幾棒玩味了。

只能說古代史真的留給人很多想像空間。


  1. 關於吉野里(吉野ヶ里) 

吉野里位於佐賀縣,是彌生時代留下的遺址中最大的遺址。通過吉野裡遺址可以了解到彌生時代的國家體制中的中心部落的面貌,及彌生時代約700年的變遷。是研究日本古代史提供極其重要的資料。由於吉野裡遺址很像最早有關於日本記載的魏志倭人傳中描述的邪馬臺國的樣子,被指定為國家特別史蹟。另有銅劍和玻璃管玉等出土文物被指定為國家重要文化財產,具有極高的學術價值。

↑以上資料節錄自吉野ヶ里歴史公園的官網簡介


  1. 關於彌生時代的鐵器

在彌生時代之前的繩文時代,日本群島使用的刃主要是敲擊和研磨的石頭工具。隨著彌生時代的開始,來自朝鮮半島和中國大陸的鐵工具開始被帶入。挖掘出的最古老例子集中在九州北部。早期鐵刃採取直刃「chokuto」或「ken」(劍)的形式,具有線性刃面。這些受到中國劍文化(漢代短劍和長劍)的強烈影響,大多數是雙刃劍。實用的農業和工藝鐵工具與作為權威象徵和儀式用途的鐵劍並行增加。值得注意的是,在彌生時代期間,鐵工具和青銅器物同時被使用。在九州北部,青銅「doken」(青銅劍)和「douhoko」(銅鉾)具有儀式功能,而鐵刃被解釋為在實際戰鬥和實用中優先使用。從福岡縣著名的彌生時代遺址中,挖掘出了進口的鐵劍碎片,以及可能在日本群島內製造的鐵製品。詳見:彌生時代的鐵劍與日本刀文化的起源:大陸影響與日本刀的前史

原本想引用的是江田船山古墳出土鉄刀或金錯銘鐵劍,結果發現那已經到古墳時代了,可惜了阿阿國寶刀。未來的棒次如果有寫到那個時代,歡迎讓他敗部復活,雖然我猜寫不到就是了。

  1. 關於一些本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東西

最後是關於一些其實不該出現在彌生時代,但為了意象,權衡之後放入的元素。歷史線和情節本身還是非常謹遵歷史發展的。

首先就是能面了。就算是最早的猿樂也是平安時代了,這邊會用這個元素,單純是因為作者在寫文的時候同時在看臺灣漫遊錄(笑)。依照我淺薄的知識,這次使用的皆為女面。萬媚面屬於小面的一種,比一般女面妖艷,用於妖媚女性。使用曲目有「熊野」、「江口」 ;姥面用於老年女姓,相對大量的歌曲中被使用。面部表情也多有不同。使用曲目有「姨捨」、「関寺小町」。 比較特別的是泥眼,這種面具主要用在高貴的女性因嫉妒而憤怒,同時又壓抑著怒意的瞬間,眼睛部分會施以金泥,金泥的比例會在接下來的中成跟真成階段中逐漸增加,象徵「非人」與憎恨程度。 最出名的就是「葵上」了。 詳見:怨靈系「能面」概論:生成、中成、真成

第二個引用的是關於場景。對平安時期比較熟的大概就會發現,朝堂院……這不是平城京嗎?是的,因為吉野里遺跡內的集會場所被直接了當地叫做了集會館,實在沒有魄力阿……

最後一個比較隱微,是茶間的對話。日本茶道其實沒有這麼長的歷史,但茶間作為密室對話的象徵實在是太深刻了,就請像圍爐裏上的茶壺鐵蓋發出的啪搭聲一樣,將其當作某種舞台美學設計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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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好想順我的意,好想好想一命通關

東京喧囂旅 JP.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