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外有人,天外還有人
所以大拜拜還是一個確認彼此價值的時刻。
-
本周我在聽是あかねさす頃。上週這樣撒差點就要斷炊,幸好我們的ZTMY總是如此辛勞,文禍伝雷還是太權威了。
-
今天是中政會,卻一點都不緊張。
同一份稿子從ISSM用到了現在,扣掉那些不知道發不發的出去的working paper和學生編輯委員的刊物,應該算是目前第一個正式的發表。第一次被視為一個「研究」發表的場合,作為青年學者的定性,也不是個名不經傳的研討會,正經的國內政治學年會,應該是要更慎重些的。
但是到這個時點,已經沒有小大一二那樣的寄盼,而是某種理所當然。
「不甜了」。
-
我們這些吃著升學主義成就感汁液長大的小孩,從小大概就習慣做某些公認好學生該做的事情,取得某些成就,得到相關的讚美,這樣的多巴胺循環。而在前面的人則會染上一些潔癖,關於某種完美主義,好像卯釘在了某個位置。誠然,老師都有教比較是比較不完的。國中的英文老師很喜歡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本意是想叫我們謙虛(他總是覺得我們這群直升班的傢伙太囂張了),這大概是想叫我們乖乖待在地球表面,認清自己沒有翅膀這件事情,頭低低,遇到外星人就鼻子摸摸,做好自己的本分。但我總是有些玩味,這句話難道不能解讀成,我們應該盡可能的跳起來,要是能飛升,那至少在"謙虛"哈腰的同時,也可以俯視地面上的眾生?總而言之,那些天外的外星人在我看來是那些會被登報刊載的天才運動員或是諾貝爾獎得主,僅是做為某種神話或是道標,理性上知道有這樣的東西存在。而在肉眼可及的範圍內,自己就是盡可能地保持在其他人的上面,在我能看到,能理解為用同一套規則比賽的人的上面。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把自己的「成功」,理解為比同年齡層的人多走了一點(還真的蠻囂張的)。在升學體系裡面沒必要跟前輩較量,因為我們沒有競爭同一批資源;但是如果能贏過同級生一點,在進到下個階段的時候,繼承了前階段的進度,就有優勢繼續贏下去。相當於賽跑的時候在前一個賽程拿到了秒數減免,那後面要繼續在前面就容易多了。證照又說的「從仁武到雄中,從雄中到台大」差不多就是這個概念。
但這個想法有兩個不是令人喜愛的預設。
首先,「成功」的定義是線性的,也是順序性的。總是有個綜合排名可以被估算出來,某些人在某些人前面或後面,某個獎項比某個經歷來的珍稀或是有競爭力。有些賽道會隨著成長歷程分離出去,有些則會收攏回來。在我看來,有點像是有些人會離開牌桌去玩別的,有時候則是不得不被抓回來繼續打。規則會隨著比什麼而有所不同,但自己玩得,大抵都還是線性的。
其次是,自己也沒什麼特別的,等到哪天自己不小心慢下來了,老本耗完了,那後面也就完了。大概像某種等級制MMORPG,哪個關卡突然點數耗完了,就被墮入凡間。所以總是戰戰兢兢的保持原本的配速,或至少維持自己在前面的自我認知。
但非常有趣的是,基於某種自卑之類的東西吧,還是會認為自己一無是處,總是在後面,所以就可以為還沒有發生的失敗找理由。於是乎,形成了一個自己既是贏家,也是廢物的糾結自我認知。
-
之所以鋪陳這麼多,其實不過是一個研討會的心得。或者說,關於「研討會發表」這樣一個title的認知。
第一次聽說學會或年會之類的概念,是在經典閱讀營(一個人社營的衍伸物)。當時覺得年會是一般人能參加的東西嗎?遙不可及的感覺。到大學偶爾看到研討會,還是覺得那個是教授等級的東西。大概到某次報名了研討會工人,只是個小研討會,當時還很努力地準備資料確保自己不會落選。到當時發現,喔,碩士生也會參加研討會,不愧是研究生。而在對於碩士的幻想漸漸消失(某種程度上,用「蛙化」來形容還挺準確的)的同時,對於研討會的含金量則還沒有。大概是到TASPPA的場次,聽到評論人稱讚「大學生就能來年會發表,很了不起」的時候,一方面想著,喔,大學生也能發表;另一方面則想著,那我也能阿,能拿到發表我也算是學術上「了不起」的大學生了吧。
過了幾個月,一邊在ISSM一邊準備投稿的那時候,跟著劉聊著政治學界學生輩的有的沒的,才發現其實不少人早就在學士班發表過了,現在他則在準備美國的研討會,「所以沒問題的啦」他這麼說。過了幾天,不出意外的錄取了(台政會則是出意外的只有poster,老師的名子還是取代不了研究不足的本質),但到了這個時點,已經成為了某種理所當然,沒有感到特別的開心。中研院的RA也是、期刊也是,好像自己花了很多時間助跑,撐竿,翻過那面牆之後才發現,喔,我不是第一個喔。
人外有人,天外還有人。
而且不是外星人,是我本來就認識的人。
所以到頭來,其實還是很普通嗎?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成就嗎?李連江在《在學術界謀生存》說的是,才不是甚麼「人離鄉賤,物離鄉貴」,人在自己的小圈子裡面才會賤。想想也是,《子彈是餘生》裡面的台大,每個不都是數奧、程式競賽冠軍,在那群人裡面,微積分拿個A+,那只是順便。原本以為前面的道標,就是現階段的山頂,爬上去,我就是我看得到的這群人裡面比較上面的。誰知道翻過牆之後,發現肉眼可及的範圍內,還有一堆人。贏了一群,還有一群。國內年會已經沒甚麼了,去美國APSA才是基本款;雖說是大學部,但延畢了一年,不也跟研究生同年嗎?想到這裡,又覺得自己落後了,又夢迴了那個看到群組裡面有人分享paper會有壓力的小大一。
-
可悲的是,不只人近鄉賤,人離鄉也賤。
當意識到錄取年會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時候,轉念一想,那如果是這個圈子外的人呢?當初連環島這個其實說誰誰來都行的事情都能被認為了不起,那年會發表這聽起來了不起的東西應該在圈外人聽起來也該了不起吧?
答案是否定的。
在高中之前,大部分的台灣學生都走在同一條路上。但是,賽道會分離, 而去玩不同遊戲的朋友們,幾輪版本更新之後,可能連現在這邊抽到SSR卡,也不知道強在哪裡。第一次跟國中同學提到自己在中研院做RA,他的第一個反應是「中研院...是什麼?」;過了幾個月的同學會,他則是開心的分享著自己錄取了Netflix的工作坊,考核是怎麼從50個人裡面選了十幾個人,又遇到了哪些明星。作為一個朋友,我應該為她感到開心,而實際上其他人也確實附和著他。但是,實在無法共感,無法理解這樣一個機會算是怎麼樣的狀態,甚至,就算沒有前面的事情,我大概也無法打從心底的共感她的成就。阿,自己是個自私的人,明明知道彼此已經無法相互理解,卻還是想要得到讚美。拐彎抹角的想要炫耀自己現在的成就,卻又不想要讓他們認為我在炫耀,結果是當自己提到被研討會錄取的時候,大家也沒有一點的驚訝,而是討論他們參加研討會的經歷。
感覺已經沒有願意誇誇我的人了。
其實是自作自受吧。畢竟我不像邱毅一樣,能夠從朋友們的喜報中得到等量的喜悅,因此大概總是個失職的朋友。甚至大概在潛意識中默默地在輕視那群國中同學,認為他們應該永遠欽羨我的學術成就——就像他們在國高中時看我的成績一樣——而不能超越我。從這個角度而言,自己真是個混蛋,涙がこぼれそう。
-
回到今天的研討會,難道被罵慘了嗎?
到也不是,不如說還是相當正面的意見。在報告之前,與前說緊張,不如說有一點期待,就像是剛寫完小說接龍那時候,對自己的作品還是相當的有自信,所以研討會是一個可以獲得合法誇讚的時刻。但就算自己抱著這樣的心態,卻也沒有提升多少的成就感。研討會是這樣的地方,就算檯面下誰瞧不起誰,研討會大家不太會撕臉皮釘人,比老師meeting友善多了。我作為一個學術界的菜雞,理所當然地受到禮遇與相關的禮讚。但在這個檯面,讚美卻又不值錢了,就像司儀稿中的過場,無法分辨是客套還是真心。所以又覺得理所當然,一來覺得自己的作品拿到這樣的評價理所當然;但又覺得沒有拿到所有目標皆達成且超越期望的評價,那自己依然普通。
說實在的,「普通」和「理所當然」究竟是什麼?
-
好像有這樣一個傾向,一個自己期待的目標,會付出相應的努力。但隨著追逐目標的過程,與那個聖杯接近的過程,好像原本的光芒逐漸不再耀眼,等到十拿九穩的時刻,拿在手裡,稱手,但也不過如此。這時候望向遠方,又有下一道光隱隱浮現,或許在一個恰好的距離,好像自己再努力一點,跨過這群人,就又是繼續在前面了。
可惡,難道不能平平穩穩的完成目標,普普通通的感到開心嗎?


留言
張貼留言